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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三娘学会名字那天,裴四娘特意拿了张空白收条出来。

「写。」

曹三娘握着笔,手抖得比我当初还厉害。

她写得慢,一横一竖都像在同谁较劲。

写完以后,整个人先是呆了呆,随即捂着嘴哭了出来。

「原来我也会写字。」

「原来我不是只能按个黑手印。」

苗寡妇把那张纸拿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许久,眼眶也红了。

「那我也学。」

「我总不能卖一辈子豆腐,连自己收了几笔钱都要靠脑子硬记。」

小榆缩在最后,忽然也低声道。

「我想学看工账。」

她举起那只被熨斗烫过的手,眼里有股硬劲。

「下回若再有人把二两改成二钱,我得自己先看出来。」

崔令仪把灯芯挑亮了一些。

火光跳了一下,把一屋子女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。

裴四娘坐在一边,嘴上还是那句。

「哭什么,又不是考中状元了。」

可我看见,她拨算盘的手,比平日轻了许多。

来学字的女人越来越多。

她们每回来问的,其实都是那些事。

工钱怎么看。

借据怎么看。

婚书和卖身契差在哪儿。

若真活不下去了,状子该怎么起头,信又该怎么递出去。

每一个问题后头,都拖着一条血淋淋的日子。

问工钱的,多半是被少算了钱。

问婚书的,多半是快要被逼嫁了。

问卖身契的,十有八九是孩子要被领走。

裴四娘一开始还一个个答。

后来答得烦了,扔下笔道。

「总这么问,不如索性印一本册子。」

崔令仪早有这个意思,立刻接上。

「不写诗,也不写经。」

「就写最紧要的。认名,记数,看契,看借据,看雇工文书。」

「再留几页空白,叫她们自己记账记事。」

贺双鲤拍腿叫好。

「印,还得印得浅白。叫没读过书的人也看得懂。」

我胸口一热,脱口而出。

「把我娘那句话也印进去。」

「女人先得会写自己的名字。」

裴四娘沉默了很久,把那枚铜钱往桌上一放。

「印。」

「名字我也想好了。」

「就叫《灯下女书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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