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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没过三日,官差就来了。

来的是钱典史。

他一进门就踢翻耳房里的桌凳。

拿着皂靴踩过我们还没晾干的样纸,皮笑肉不笑。

「谁许你们聚众教字的?」

「女子无才便是德。」

「你们倒好,教她们认账看契。」

「是想让满城女人都不安生么?」

裴四娘赔着笑,把早备好的银袋往前推了推。

钱典史只瞥了一眼。

「晚了。」

他抬手一挥,差役便把柜上的书、耳房里的纸卷和新刻的木版一股脑搜了去。

贺双鲤扑上去护版子,肩头当场挨了一棍,青得发黑。

崔令仪站在一地碎木屑里,声音却稳得很。

「这书教的是认名、认契、认工钱,哪一条犯了律法?」

钱典史哼笑一声。

「犯不犯法,不在你们嘴里。」

「在陆会首和官府手里。」

等人都走了,我蹲下去捡那块裂成两截的和离状雕版,手指扎满木刺。

裴四娘坐在灯下,一笔笔算损失,算到后来,忽然把算盘一推。

「到此为止吧。」

「再印下去,书坊保不住,人也未必保得住。」

她声音不高,我却听得心里一沉。

我想说,那我娘不是白死了么。

可看着裴四娘一夜间像老了几分的脸,那话又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真正把我们逼到不能退的,不止这一回查抄。

半个月后,林秋娘病倒了。

她男人和牙行勾连,趁她昏沉,把阿苗哄走卖了出去。

只在桌上丢下一张过继契,说孩子已给人做养女,不算卖。

林秋娘跌跌撞撞冲来书坊时,整个人都像一截枯木。

她把那张契往桌上一拍,声音都变了。

「求你们,再替我看看。」

我只扫了一眼,心口便猛地一跳。

那张过继契的格式,同陆阿鸾那张底稿几乎一模一样。

连改名的地方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落款处,仍是那个小小的陆字私印。

裴四娘脸色铁青。

「好个过继。」

「陆承业这是把同一套刀,来回往女人脖子上抹。」

贺双鲤当夜就走了。

她循着契上的去路和我娘留下的码头名册,一路往北追。

走前只扔下一句。

「人和纸,我都给你们带回来。」

她走后的那些天,后院安静得怕人。

可来认字的女人却没断。

曹三娘、小榆、苗寡妇她们,天一黑就照常过来。

裴四娘不开口说继续还是不继续,她们便也不问,只闷头坐下描字。

有一回我抬头,看见她们一排排坐在灯下,忽然明白了。

这事到现在,早不只是我娘的账,也不只是阿苗一个人的命。

若我们收手,往后这城里所有女人碰上这类纸,仍旧只能任人摆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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