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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清明,
我带着一本新印好的《灯下女书》去看我娘。
她葬在城外一处小坡上,碑是我亲手刻的。
江春枝之墓。
我把书放在碑前,慢慢烧纸。
风把火苗吹得一跳一跳,我忽然想起她从前坐在集市口,替那些女人低头写字的样子。
她没有铺子,
没有靠山,也没活到看见我们把书印出来。
可她还是凭一张小桌、一管旧笔,在许多女人的命里留下了痕。
我摸着碑上的字,
轻声同她说话。
「娘,如今来认字的女人很多。」
「有人会记工钱了,有人会看契了,
有人把女儿从卖身路上拽回来了。」
「还有许多人,能自己写名字了。」
说到最后,
我喉咙还是有些发紧。
「你没写完的那页,
我替你刻完了。」
风从坡上吹过去,带着草木气。
我忽然觉得,我娘若真能听见,
大约会笑一笑。
再往后,棠梨书坊不只是一间书坊了。
洗衣巷口、南城码头、城隍庙后的空耳房、绣坊旁边借来的旧屋子。
都陆续摆上了小书桌和油灯。
桌上放的不是贵重典籍。
只是最常用的认字纸、账页、契样和《灯下女书》。
有一年冬天,
我夜里巡看,经过南城那间小屋,听见里头有人在教字。
我掀帘进去,
正看见阿苗坐在灯下,握着一个小姑娘的手,
一笔一笔写字。
她已经长高了些,手腕上的旧绳印也淡了。
见我进门,她先笑了。
「江姐姐,你来得正好。」
「她问我,
头一个字该学什么。」
屋里的小姑娘仰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。
我把笔递过去。
「先学你的名字。」
「名字写稳了,
再去写你想过的日子。」
她怔了怔,
重重点头。
灯芯轻轻爆了一下,
一屋子的纸页都被照得发暖。
我忽然明白,我娘当年为什么宁肯流血,也不肯松开那几张纸。
因为一盏灯能照亮一张纸。
一张纸,
真的能替一个女人留住一条路。
后来我们把灯点了很多很多盏。
于是越来越多的女人,终于肯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也终于敢抬头,去看灯外头那条原本就该属于她们的路。
(全文完)